纪念中外文化交流健将——叶君健

2016-05-08 05:15:11


在一条又挤又脏又乱的英国小商船上,刚由英国抵达香港,正要返回北京的叶君健意外地遇到了一位腿脚不太方便的好生面熟的人,原来是老舍先生。他走过去,轻轻在背上拍了一下。老舍先生转过身来,惊喜地认出了他是久违的马耳。两个人都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口 舒乙


叶君健

叶君健诞生于1914年12月7日,去年是他诞辰百年,而他去世于1999年1月5日,距今也已有16周年。叶君健是活跃在20世纪里的一位重要的文化人,他是作家、翻译家、中西文化交流的社会活动家,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之一。他在读者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同时也在英国、在丹麦、在北欧名望显赫,是个大人物。中国现代文学馆的作家文库里有以他命名的一个文库,里面有他著述和翻译的作品的各种版本,特别是《安徒生童话全集》,有他获得的各种荣誉勋章、奖状,也有他用过的文房四宝和生活用具,还有他的各个时期的照片。这个文库见证了他的才能和智慧,也充分显示了他一生结出的丰硕创作成果。叶君健是个美男子,高大英俊,一副绅士派头,又很慈祥。他是个大可纪念的人。

我为苑茵“叶君健传”写序

苑茵是叶君健的夫人,她还健在,已经95岁高龄。她在2005年写作并在2008年出版了一本厚厚的书,名叫《往事重温——叶君健和苑茵的人生曲》。这实际上是一部精彩的“叶君健传”。我为这部书写过一篇《序》。我将这篇序全文引述如下,权当作纪念叶君健的一个简要的开篇。

苑茵是个美丽的人,年轻时美,年老时依旧美。

她过去写过长篇小说,写过散文,老了老了,又写了一本,是她的自传,也是叶君健传。她心平如镜,缓缓道来,那些沟沟坎坎和灾难困苦全都消去了棱角,化作了一道活泼的小溪,跳跳跃跃,一泻千里,没有了惊险,没有了凄楚,成了处乱不惊的人生记忆,倒是生出许多平凡而实在的寓意来,美丽如画,像她的人一样好看。

这本书所以好看,有几个原因。苑茵认识和熟知许多当代文人,马宗融、老舍、巴金、靳以、胡风……对他们的记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有史料价值的而且有趣。譬如,光是老舍先生和叶君健先生之间的故事,就有好几件,都带有强烈的传奇性。

苑茵是叶君健的夫人。抗战中,她在重庆北碚复旦大学念书时,经马宗融介绍,嫁给了年轻的教授叶君健,从此,风风雨雨57年,派生出许多好听的故事。首先,叶君健先生本人就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他会五六种语言,抗战后期到了英国,做了许多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值得称道的大事,至今被国际友人念念不忘。他主编过著名的英法文杂志《中国文学》。他翻译过安徒生全集,是贡献极巨的一桩大事,得过丹麦女王授给他的勋章。在安徒生诞辰200周年时,全世界都在隆重纪念安徒生,中国亦不例外。一时间竟然出现了四十多种叶君健译本的盗版本。叶先生高高大大,长得一表人才,在外国时常有美女相随,一时谣言四起,搞得苑茵怨气重重。叶先生非常爱国,祖国解放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夫妻又团圆了。待到80年代,叶先生带着苑茵出国访问时,朋友们见了苑茵,不觉对叶先生惊呼:“你的太太原来这么漂亮呀!”大家又是亲吻,又是笑得一团。类似这样的趣事是天生的好故事题材。总之,叶君健和苑茵两人结合本身就印衬着时代的迭荡起伏的背景,自然会生出许多人生固有的情趣吧。

苑茵经历丰富且不说,又长寿,而且还能写文章,回顾一生,这就难能可贵了,因为,能把这几样凑在一起已属于凤毛麟角的稀罕事了。苑茵有在旧社会的生活经历,有解放后参加各种政治运动的亲身感受,还经受了“文革”的磨难,几次被抄家,自己在街上扫过街,吃过许多苦,后来又身逢改革开放的好日子。这些,如实地记下来,不光是一个中国现代妇女个人身世的记录,还是一个时代的脚印,里面包含着许多对别人也有教益的启示。一句话,虽是个案,却有共同的参考价值。譬如说,叶君健先生晚年身患重病,被诊断出患有癌症,而且已是晚期,癌细胞已转移到肺部。大夫说寿命只能维持三个月。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在大夫、苑茵和病人三方的努力配合之下,采用药物加食疗加护理三管齐下的办法,居然把癌细胞战胜了,肺部的癌细胞完全消失。叶先生不仅活过了三个月,而且整整多活了六年,还创作了不少作品,最后不慎在医院里由病床上翻身跌下,腰部骨折,之后不久才离开了人世。在这个期间,苑茵天天做各种极富营养的食物,送到医院,让叶先生补身子,鼓励叶先生精神上要乐观。总之,苑茵有一大套自己摸索出来的独特治病和康复理论,一边实践一边改进,真像重大的发明一样,获得了很惊人的成功。叶先生在临终前曾对孩子们说:“在你们妈妈身上有人间最伟大的爱!”最后,叶先生安眠在苑茵的怀抱中,像永不分离的恋人,也像婴儿睡在妈妈的摇篮里。这样的故事真是既感人又有普遍的教育作用。

一个人的道德品行,不在乎他说什么,而在于他做什么,和怎么做。一个人的道德品行更是在大风大浪中和磨难中才得以形成和展露。也正因为此,念苑茵的书,便会又一次相信这些都是一点都不假的。

所以,我说,苑茵这个人,人很美,心也美,写文章情真意深,所说的故事本质上也很美。她的书,宛如一池绿水,表面平静,却深不及底,随便舀几瓢上来,都能对当今狗苟蝇营的社会有一种凉水浇头式的棒喝效果。

不简单啊!苑茵这个人。

叶君健是当代中国走向海外的作家的代表者

这篇小文,正如序言这个称呼,对介绍和了解叶君健及其家庭倒是个恰当的序曲,接下来,就可以引出一些重点的篇章了。

中国作家中有一个特别的分支,虽然是无序的、自发的和数量不大的,但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文学现象,很值得单独拿出来分析一下,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演变成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的专门一章,会引出一串硕士、博士论文,也会变成文学出版界的一个新潮。

他们中有:在法国的盛成;在英国的熊式一、凌叔华、萧乾、叶君健;

在美国的林语堂、胡适、梁实秋。这个小名单中并不包括早期的留学生,比如鲁迅、周作人、徐志摩、郁达夫、许地山、冰心、闻一多、钱钟书、杨宪益,等等,他们人数众多,也不包括老舍这样的早期在国外成名的作家。那个不足十人的小名单有以下的特征:

一、长期在国外生活,有的多达几十年,去了就不回来,或者“二进宫”,晚年二度再去,或者暮年才落叶归根;

二、能用外文写作,深入到国外的文艺圈中,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声誉;

三、长期致力于中外文化交流,在介绍中国文化、传播中国文化上有突出的贡献。

叶君健符合这个标准,他在英国生活了六年,1944年至1949年;其间还访问过丹麦等北欧三国,结交了许多外国朋友;他能用英文写作,他被英国当时的作家们接受为自己圈子中的一员,有相当的声誉,而且普遍认为他会长期在英国扎下去。他将中西文化交流当成自己首要的任务,特别是在“二战”后期,他在伦敦长期向英国士兵和百姓宣传中国抗日事迹和中国人的艰苦奋斗精神,相当于一位民间的中国外交官。回国后,他长期担任一本英法文期刊《中国文学》的主编,两位杰出的“中译英”大将——杨宪益和沙博理——都是他的同事。他长期致力于安徒生童话的翻译,为此受到丹麦女王的特殊的最高级别的嘉奖。

我要指出的是,上面提到的那几位作家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在国外生活多久,甚至有了外国国籍,有的有了绿卡,最后却都要死在自己的祖国,落叶归根,或在大陆,或在台湾,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大爱国主义者。其中一个大的典型就是叶君健。叶君健当时35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正是达到自己事业的顶峰的时候,在国外的文艺圈内享有盛名的时候,而且周围有一批漂亮而热情的女孩子对他示好,向他表示热烈的爱慕之情,他却突然失踪。那时,大陆已经基本解放,中华人民共和国刚要诞生,得到这个大好消息,叶君健立即不辞而别,启程回国,准备投身到新中国的建设中来。叶君健是一个真正爱国者,他的毅然归国不仅在他的一生中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而且在国外有着轰动的效应,迅速传遍他的朋友圈。他们在惊奇之中,向他表示极大的敬佩,久久地传为一桩美谈。多少年之后,在叶君健“文革”后复出之后,他们纷纷多次邀请叶君健带着夫人再度访问他们的国家,向他当面表达他们的敬意和爱慕,说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国文人,扎根祖国,又放眼世界。

叶君健和老舍先生

叶君健是湖北人,笔名马耳,毕业于武汉大学外国文学系,1938年在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做国际宣传工作。此时,正值抗日战争初期,抗日统一战线已经正式形成。来自北方的、东方的和南方的爱国文化人,多达数百人,一时间都突然云集到了武汉,这在历史上是空前的。老舍先生也由济南只身到了武汉,住在冯玉祥将军那里。把左、中、右各派文人们团结在一起,组织一个统一战线的文人组织,一致对外,便成了当务之急。筹备组织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事情,在中共南方局领导人周恩来副主席和国民党左派领导人冯玉祥将军的推动下,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而且进展很快。到1938年3月27日,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终于正式在汉口总商会大楼举行。这是值得大书一笔的历史性盛会,来了足有七八百人,大家没有一点成见和隔膜,只想携起手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勇敢地组成一支以笔为武器的铁军,立即投入到救国救亡的战斗中去。大会主席是邵力子先生,陈立夫的代表、日本作家鹿地亘、周恩来、郭沬若、冯玉祥、张道藩等人先后讲话,然后由老舍宣读由他和吴组缃起草的“协会宣言”,由马耳,即叶君健,站在凳子上朗读致外国作家的英文信,信很长,马耳念得口干舌燥,老舍悄悄地站过来,对马耳说:“您歇会儿,我来替您念一段。”大家才知道,原来老舍一口标准的伦敦音说得非常漂亮。大会选举了协会理事会,推选老舍先生为总负责人,相当于会长。协会成为全国文联和作家协会的前身。会后“抗敌协会”责成叶君健负责对英美方面进行“文章出国”运动,要他以全力有计划地介绍中国抗战文艺到欧美各国去,翻译中国的抗战文艺给英美各杂志。到1939年4月止,已有中国抗战小说选、诗选、戏剧选分别在英国、美国和匈牙利出版。叶君健还担任了该会英文刊物《中国作家》的主编。

1942年夏天经过复旦大学教授马宗融先生的介绍,在该大学兼课的年轻教授叶君健结识了即将毕业于该大学的东北流亡女学生苑茵,并于1942年10月25日在重庆市杨五爷开设的“百龄餐厅”举行了结婚典礼。婚礼的主婚人是老舍先生。老舍先生首先站起来发表了即席讲话。他说:“这个婚礼是在极其特殊的、恐怖的条件下举行的。新郎新娘二人志趣相投,有共同的理想,是一对革命的情侣,将像‘百龄餐厅’的名字那样,百年偕老携手共进,恩爱始终。”婚礼举办得热闹非凡,许多著名的文化人,像臧克家、冯亦代、孔罗荪都参加了。马宗融先生是代表男女双方家长的证婚人兼司仪。


叶君健和孩子们在一起

1949年底老舍受周恩来总理的邀请,由美国起程归国。在香港滞留了半个多月之后,秘密乘船北上返回故乡北京。在一条又挤又脏又乱的英国小商船上,刚由英国抵达香港,正要返回北京的叶君健意外地遇到了一位腿脚不太方便的好生面熟的人,原来是老舍先生。他走过去,轻轻在背上拍了一下。老舍先生转过身来,惊喜地认出了他是久违的马耳。两个人都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们谈了很久。叶君健安慰老舍先生,说等到了塘沽码头,不用担心,他自有办法,会帮助他运行李,找歇脚的地方,还会替他联系接待单位。果然,靠岸以后,天津军委会交际处的人按事先的安排,来船上接叶君健。叶君健告诉他,老舍先生和他正好同船到达,请他先别管自己,先要立即帮助老舍先生下船登岸。这位接待人员立刻忙碌起来,领着随行人员来到老舍先生身边,对他表示热烈的欢迎。后来在交际处,接待人员和北京方面取得正式联系,老舍先生终于在1949年12月12日正式抵达了阔别了19年的故乡北京。第二天,在阳翰笙的陪同下,周恩来总理在北京饭店会见了老舍先生,从此,老舍先生开始了他的新的人生历程。

翻译毛主席诗词

毛泽东是位划时代的大政治家、革命领袖,同时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这一点全世界都知道。不过,将他的诗作翻译成外文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原因有三:一、他的诗是格律诗,不是白话诗,有严格的中国古典诗歌的特定形式,在翻译上有着由古到今,再由今到外的双重过渡,难度很大;二、他的诗有高度的艺术性,有他特有的艺术风格,许多地方只能会意、品味和吟诵,而不能分解为别的什么语言表达形式,换句话说,离开原诗就没有诗味了,或者说白了,翻译他的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很可能是费力不讨好的;三、诗中还有许多在内容上费解的地方,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解释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搞不好,翻译出来就会有偏差。

但是,必须翻译,何况,国外已有若干并不十分正确的译本,很需要一本比较标准的权威翻译版本。

这件事,落在了一个特别翻译小组身上。它的成员包括袁水拍、乔冠华、钱钟书、叶君健、赵朴初,和一位英文专家苏尔·艾德勒。实际上,许多事务、联络和调查研究,都落在了叶君健身上,他是实际上的定稿小组的核心人物,起了关键的作用。现在存有一份叫做《毛主席诗词在欧美文字中的十种译本》的调查总结报告,是叶君健个人完成的,篇幅很大,字数很多,有16000多字。他详细分析了十种欧美外文毛主席诗词的译本,其中包括法文译本三种、西班牙译本两种、德文译本两种、意大利文译本三种和一种英文译本。叶君健下大功夫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分析,将它们翻译中的错误通通逐个地挖出来,并加以客观的详细评说,对中文译文定稿本起了很大的参考作用。从事这件严肃的翻译工作,叶君健从1958年做起,一直做到1976年,前后一共耗用18年,占了他生命的1/5。终于,在他和同事们呕心沥血的艰苦努力下,一个官方的被称为“标准本”的毛泽东诗词英文译本被正式由北京外文出版社在1976年五一节出版问世了。并根据这个译本,成立了几个其他文种(包括法文、西班牙文、德文、意大利文、日文、意大利文)翻译小组,叶君健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些翻译小组的咨询顾问。

对翻译毛主席诗词,并为之定稿,叶君健作了杰出的贡献,功勋卓著,是他的不平凡的创作生涯中的五个大的闪亮点之一,这份功劳也将被后世永远铭记。

作者系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公共外交协会副会长,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馆员、原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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