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课堂内外逸闻数则

2016-05-10 01:41:24

□ 胡邦定

西南联大有许多博学多能、可敬可爱的老师,无论在课堂上、演讲会时还是日常生活中,常有一些感人的或令人难以忘怀的事。谨举数例,俾与未能亲见亲闻者共享。

金岳霖教学有方

老校友汪曾祺在其《谈师友》一书中有《金岳霖先生》一文,读后觉意犹未竟,补充一点,以增进对金先生的了解。

金先生是哲学系教授,他讲授逻辑学,是文法学院一年级的公共必修课。我1942年进联大历史系,当然要选这门课。金先生上课总戴个呢帽和一副有色眼镜。汪曾祺的文章里说眼镜是一片白、一片黑的。那大概是1939年他上金先生课时的情况。我上逻辑课时,却两片都是茶色的,而不是一白一黑的“魔镜”了。

金先生怕风。每次进教室,他都要根据气温、风向,把教室门或开或关,最反对只开一半。他说那样风正好吹到讲课人身上,他受不了。索性敞开,倒不会有邪风吹来。

金先生上课,有他自编的商务印书馆“大学丛书”《逻辑》为教材。但他并不照本宣科,而是让同学自己看。金先生上课好提问,而且谁学得比较好,他似乎心中有数,从来不叫一知半解或拙于言辞的人起来答问。商学系有一位姓徐的女同学,长得很美,有的同学戏称她为蒙娜丽莎。她答问时应对自如,每次都讲得比较圆满。金先生很高兴,总是笑盈盈地叫她坐下。

上逻辑课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金先生引《世说新语》上的故事发问。原书第二章“言语”一节中讲了这么一件事:孔融10岁时,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膺(字元礼)有盛名,凡访问他的,都是一时俊杰或亲朋好友才被接待。孔融去拜访李膺,自称和他有亲戚关系。李膺见他时问道:你和我有什么亲?孔融回答:我的先人孔子与你的先人李耳(老子)有师生之谊,因此我和你是通家之好,怎么不是亲戚呢?一个10岁孩子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李膺和在座的一致称奇。太中大夫陈韪后至,别人把孔融应对的话告诉他。陈韪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听了立即说:“想君小时,当必了了。”弄得陈韪十分尴尬。金先生就问:从逻辑上说,孔融的话有没有问题?大家七嘴八舌,大意是说,孔融的话不对。不对在哪里呢?陈韪说“大未必佳”,指的是或然而非必然,因此不能用“想君小时,当必了了”来说明陈韪虽然已是大人,但并不佳。如果陈韪说的是“小时了了,大必不佳”,孔融再说“想君小时,当必了了”,就合乎逻辑了。对这个答案,金先生表示基本满意。

上述故事是72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回忆起来,仿佛如在目前。说明金先生的教学方法很活,能启发你自己思考。这比让学生死背教科书强多了。

以古喻今、以史为鉴的吴晗

中国通史也是文法学院一年级的必修课。1942年时,由吴晗和孙毓棠两先生同时开两个班。学校规定文学院学生都选吴晗的课,法学院学生则选孙毓棠的。我理所当然地是吴先生那个班的。讲中国通史的惯例,是按上古、三代、秦汉、魏晋南北朝乃至唐宋元明清的顺序讲的。吴先生讲课,却另有一个体系,即按石器时代、殷商社会、春秋封建、战国七雄、土地制度、从募兵到征兵、刑法制度、科举制度等专题来讲。吴先生从不就事论事,而常常史论结合,讲到抗拒外族入侵的民族英雄岳飞、文天祥、史可法,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锐意改革的政治家王安石等人时,他都极富感情地备加赞扬。他还常常以古喻今,比如讲到明代的东厂、西厂、锦衣卫等皇家侦察机构时,自然就会同国民党的中统、军统等特务机构类比一番。特别是1941年12月7日(当地时间)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香港不保,大批社会名流困于香港无法出走时,孔祥熙的妻、女却在飞机舱位极其短缺的情况下,把她们的老妈子、洋狗、什物都乘飞机运回到重庆。《大公报》揭露了这件事,在全国引起极大的愤怒。联大同学在1942年1月6日举行大游行,声讨孔祥熙,是为“倒孔运动”。吴先生在讲课时,举南明弘光政权的奸相马士英,在军务倥偬、羽书仓皇之际,“犹以斗蟋蟀为戏”,世称“蟋蟀相公”。孔祥熙时任重庆国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吴先生说他不愧为“洋狗院长”,可以与“蟋蟀相公”比美了。这种以古喻今的说法,使听课同学深受教育,并在校内广为流传。吴先生当时只有33岁,在联大属于年轻的教授之列。他讲课富有热情,深受同学爱戴。

坚持正义、反对暴力的雷海宗

雷海宗是我们历史系的主任,曾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主修历史,获博士学位。他学贯中西,博闻强记,是以西方史学方法研究中国历史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上课从不带片纸只字,但对历代重要人物的生卒年代,重要历史事件的地名、年代随手板书,从无错误。这一点让学生十分惊佩。雷先生不仅知识面广,而且能运用广博的知识来分析国际、国内形势。1944年下半年,我上雷先生的“西洋中古史”课。有一天,报纸上发表了占香烟盒那么大小版面的一条新闻,讲美国收复了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名字我忘了,反正没有关岛那么有名,也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第二天上课快结束时,雷先生讲了这个岛的历史沿革、战略地位,它的易手,对太平洋战争的形势有什么影响等一大套道理。最后他还说,读报要联系各方面的形势,综合分析,才有意义。他这一席话,使我们如醍醐灌顶,真正体会到雷先生真是贯通中外古今、学以致用的楷模,而不是泥古不化的书生。他不仅教知识,而且教运用,这才是最可贵的。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雷先生教书,所起的作用,比韩愈说的还要更高,实在是联大学生之幸。雷先生在联大开过八门课,包括:中国通史、中国近代史、秦汉史、西洋中古史、西洋近古史、西洋文化史、西洋史学史、罗马帝国制度史。从这一点,也可见他的博学多能。

雷先生讲课很风趣,不死板,他声如洪钟,大家非常乐于听他讲课。他常在报刊发表文章,包括在重庆《大公报》的“战国策”专刊上也写过专论。这些文章的观点当然与《新华日报》等进步报刊不尽相同,这一点受到当时一些“左派”同学的非议,在新中国成立后更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雷先生生性耿直,对自己的观点直言不讳。他一不做官,二不趋附国民党政府的权贵,是一位典型的中国正直的知识分子。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是1946年2月25日,西南联大东北社、法学会联合在新校舍图书馆前大草坪举行演讲会,抗议苏军在东北搬走机器和强奸妇女等罪恶行径。冯友兰、查良钊、燕树棠、雷海宗、高崇熙、傅恩龄诸教授演讲。雷先生讲得声泪俱下,列举种种事实,谴责苏军暴行。当时一些拥苏的左派同学,包括我自己在内,对雷先生的言行深为不满。但事实证明,雷先生说的都是真话,是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中国人应有的态度。为什么美军在北平强奸了北大女生沈崇,全国掀起抗暴运动,苏军在我国东北强奸了数以万计的女同胞,我们倒不能抗议一下呢?!从这里可看出雷先生的刚正不阿,是很值得我们尊敬的。尤其是一位历史学家,中国有“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的传统,怎么能不顾事实,违心地钳口无言呢?

几件在联大广为流传的趣闻

吴宓先生是外文系的名教授,曾攻读于美国哈佛大学,是白璧德(Irving Babbitt)新人文主义的信奉者和积极宣传者。他不仅是学者,也是诗人、批评家,还是个红学迷。他备课、教学极为认真负责,讲课富有说服力和感染力。他主张外文系学生不仅要掌握西方语言文字,还要了解西方历史文化,对中国文学也要有一定修养。他的这些思想,对外文系培养出许多杰出人才,起了一定的作用。吴先生是《红楼梦》的崇拜者,他自己就曾开以“红楼梦”为专题的课。他熟习书中的人物,尤其欣赏并喜欢林黛玉。有一次在联大附近新开了一个小饭馆,取名“潇湘馆”,吴先生见了大为不满,竟亲自到饭馆与老板理论,他说:潇湘馆是林黛玉的住所,是个圣洁而高雅的地方。你这个小饭馆怎么能叫潇湘馆?这不是对林妹妹的亵渎吗?是绝对不可以的。这个饭馆是联大几个湖南同学合资开的。他们为了尊重吴先生的意见,决定把招牌的名字加一个字,改为“潇湘饭馆”,表示是个湘菜饭馆,而与林妹妹无涉了。吴先生勉强同意了这个办法,从而结束了这场命名纠纷的官司,但这件事一直成为联大老师的一项趣闻。这说明吴先生真是一位性情中人,对他来说,书中人物与现实生活已经浑为一体了。

在联大还有一件广为流传,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昆明在美国飞虎队,即以陈纳德为首的美国第十四航空队进驻之前,时遭日本飞机空袭。昆明地处云南最大的盆地中心,没有山谷丘陵,因此不能像重庆那样修防空洞。空袭来时,联大师生只能向空旷的郊区疏散。中文系教授刘文典是一位博学而又傲慢的人。他青年时期曾师从陈独秀、刘师培,后加入同盟会,在日本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活动。袁世凯倒台后回国,在北大任教。1923年由他校勘的《淮南鸿烈集解》问世,声名大震。他曾任安徽大学校长,因不同意处分领导学运的学生,顶撞时任北伐军总司令的蒋介石而被捕。后经学生请愿、蔡元培为他缓颊始获释。

有一次,刘文典为逃警报,坐在郊区一个田埂边休息,师范学院国文学系副教授沈从文也为逃警报来到这里。据说那位狂妄不羁的刘文典竟问沈先生:你来干什么?沈先生说:和你一样,逃警报呀。刘文典说:我是为了保存国粹,你是为什么呢?这些话不仅狂妄,而且偏执无知。沈先生是全国知名的小说家,在国际上也颇有声誉。刘文典搞的那一套学问,他当然不搭界。但沈先生写的小说,你刘文典半篇也写不出来。由于所执的业不同而藐视对方,不仅是傲慢,而且是无知、无礼、无教养。联大人拿这件事一直当笑话传播。但认真想一想,沈先生的宽容大度,与刘文典的反差实在是很大的。我一向不认同刘文典这样恃才傲物的人。我在联大读书时,刘文典为中文系开过一门选修课“元遗山”,也开过“吴梅村”。在教务处的通告栏里,经常看到“刘文典先生因事请假”的告示。一次两次可以,经常如此,简直就是无赖了。你凭什么吃粮不干活?此公别号“二云居士”,二云者,“云烟”(鸦片烟)“云腿”(云南火腿)也。后来他为云南一位富有的土司的父亲写墓志铭,写了许多溢美之词,因此被土司请去盛情招待,并赠以很厚的润笔之资。刘文典放下课程去挣钱,引起闻一多先生的不满,把他解聘了。(闻先生时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联大的规矩,教授都先分别由三校聘任,然后由联大加聘。清华解聘,联大也就相应解聘了。)刘文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联大不聘他,就要饿饭了。幸亏云南大学请他去执教,才免除失业危机。据说刘到云大后再不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上课当儿戏了。

联大还有一位不拘小节、很邋遢的教授沈有鼎。他在哲学系先后开过“数理逻辑”“维特根斯坦哲学”“逻辑原理”“周易哲学”“德国哲学名著选”“胡塞尔原著习读”“哲学德文习读”“逻辑问题”“晚周哲学”等课程。他广泛涉猎中外古今各种哲学学派,尤精于《易经》和《墨子》的研究。但他的主要成就在数理逻辑方面,特别是对“悖论”颇多贡献。这是一个醉心于学问的书痴,据说他的被子里面比外面要脏,因为他常常穿着鞋就钻进被子里睡觉了。当时有些年轻教师没有结婚,或虽结婚而妻子不在昆明,因此就集体开伙,大家在一桌吃饭。据说沈先生常常把自己喜欢吃的菜端到自己面前来,并不顾别人的反应。我想,对沈先生这种人,绝不能用自私这些评语来说他。他一门心思做他的学问,想他的问题,对于待人接物、处事应酬等等,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种人真是太可贵、太可爱了。他于人无损,于学术有贡献。过去说,做学问“板凳要坐十年冷”,沈先生这种人岂仅是“十年冷”的问题,是以他的一生来从事学术研究的。可惜如今这种人太少了。一个功利心太重的人,是很难一心一意放在科学研究上的。对于沈有鼎先生这样非常纯真,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大学者,我是由衷地钦敬的。

最后我想用司马迁在“孔子世家”最后说的几句话来结束这篇短文。“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吾于金岳霖、吴晗、雷海宗、吴宓、沈有鼎诸公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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