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首次访华

2016-05-08 05:12:24

口 黄志良

□ 卡洛斯国王: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访问

□ 邓小平副总理:陛下是位开明的君主

□ 索菲娅王后:中国是西班牙的好朋友


胡安·卡洛斯一世

黄志良,1931年生,江苏苏州人,外交部前驻外大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系毕业后调外交部,长期从事拉美等西语国家的工作。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偕王后首次访华时担任翻译,与国王、王后有了首次直接接触,后又多次见面。曾任中国驻巴西圣保罗总领事,中国驻尼加拉瓜大使和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

2014年6月19日,西班牙新国王费利佩六世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议会大厦宣誓就职,正式接替其父胡安·卡洛斯一世成为西班牙国王。老国王胡安·卡洛斯在宣布逊位时说,他期待西班牙开始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见到这新旧两代人政权交接的一幕,我不禁想起了36 年前胡安·卡洛斯一世偕王后第一次访华时的情景。

1978 年的初夏6 月,首都北京和上海、杭州三市的大街两旁,中国和西班牙两国的国旗迎风飘扬,主要街口竖立着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和索菲娅王后的巨幅彩色画像。刚刚从“十年浩劫”的阴影走出来的中国政府和人民,正准备隆重、热烈、高规格地迎接一位欧洲国家的元首——西班牙国王和他的王后。

6 月16 日上午,一架伊比利亚航空公司的皇家专机载着国王和王后及200多位随行的高级官员、企业家和新闻记者,在首都国际机场徐徐降落。西班牙国王和王后受到中国政府总理华国锋和数百名载歌载舞的首都群众的热情欢迎,一次在两国关系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访问行程正式开启。我当时作为国王的陪同翻译,有幸亲历并见证了这次访问的全过程,那一幕幕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邓小平和胡安·卡洛斯夫妇

卡洛斯国王: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访问

西班牙国王见到中国领导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这次访华是历史性的。”中国接待西班牙国王、王后的两位最高领导人是国务院总理华国锋和副总理邓小平。华国锋仅是赴机场迎接和进行了一次礼节性会见,中方主要会见、会谈和主持国宴的则是刚复出不久、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

胡安·卡洛斯国王对中国领导人强调他的访华是“历史性的”,是有其深刻含义的。西班牙和中国虽已于1973年3月建立了外交关系,但当时西班牙尚生活在佛朗哥专制统治的后期,而中国又处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在两国建交后的三年多时间里往来极少,双边关系无甚进展。1976 年,中国出现了历史性转机,十年“文革”的混乱局面宣布结束,西班牙此时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1975年11月佛朗哥死后,胡安·卡洛斯继位,宣誓登基为西班牙国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胡安·卡洛斯并非一个身世平顺的国王,他的经历充满传奇。他是西班牙波旁王朝末代国王阿方索十三的孙子,1938 年出生在王室流亡地罗马,10 岁前从未踏上过西班牙的土地。他当上国王,也并非自己父亲的决定,而是由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指定的。“二战”结束后不久,佛朗哥把年幼的卡洛斯接回西班牙接受教育,指定其为日后的国王。佛朗哥期盼恢复君主制后能继续保持他的专制统治体制,可是胡安·卡洛斯从当上国王的那天起,就着手消除佛朗哥主义的遗毒。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使各种政见不同的西班牙人民和谐相处。

胡安·卡洛斯宣称自己是“全体西班牙人的国王”,登基伊始就着手用民主制完全取代独裁制度。他首先进行真正意义的自由民主选举,产生新议会,然后制定新的西班牙宪法。1977 年6 月,西班牙举行了40 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自由民主选举。大选中,苏亚雷斯领导的中派民主联盟获得众议院的多数席位,苏亚雷斯出任首相。西班牙新政府对外主张,不仅要优先发展与西欧、拉美国家的关系,还应同全世界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发展关系。他们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古老而新生的东方大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国王胡安·卡洛斯作为西班牙的国家元首,率庞大的政府代表团访华,目的就是为了推动与人民中国开展全方位的友好关系。西班牙政府十分重视国王的这次首度访华,派出了大批记者。国内电视台每天进行12小时的电视直播,使西班牙人民能及时详细地跟踪国王、王后的访问行程,从而增进对这个遥远而神秘的文明古国的感性认识。国王、王后深知身负历史重任,也兴致勃勃、不知疲倦地进行着这次向往已久的重要访问。

邓小平副总理:陛下是位开明的君主

西班牙国王访华第一天的重要日程是,在国王主持下,由西班牙政府外交大臣曼努埃尔·奥雷哈代表西方向中方代表姬鹏飞外交部长介绍西班牙近年的政治演变情况和这次访华的意图。奥雷哈外相指出,胡安·卡洛斯登基成为西班牙国王,标志着西班牙国家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和旧时代的终结,经历了8年共和及36年专制统治的西班牙重又变成了一个君主政体国家。西班牙人民认识到,民主君主制作为自由、进步和富裕的保障者和完成者,需要得到自我巩固和加强。全体人民对卡洛斯国王寄予巨大的期望。开放的西班牙需要与世界各国发展关系,更格外重视与人民中国发展友好关系,两国尤其需要加强经济、贸易等方面的交流和合作。

当天晚上,邓小平副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单独会见西班牙国王、王后,并主持了盛大的国宴。卡洛斯国王对我方陪同人员说,能结识邓小平这位传奇式的中国领导人是他莫大的荣幸和意外的收获。最初同邓副总理握手寒暄时,卡洛斯国王还显得有点拘谨和紧张,他以恳切、诚挚的语气对邓小平说:“西班牙虽然是个君主政体国家,但很希望能得到社会主义中国的理解,并成为友好国家。”邓副总理当即答道:“我们评价一个国家政府,不是根据这个国家实行什么样的政体制度,而是看它的政府奉行的政策是否有利于本国人民,对外是否有利于世界和平。中国的朋友遍天下,其中也包括国王、皇帝和天皇。陛下一定知道,柬埔寨的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就是中国人民很好的朋友。”卡洛斯国王听了这番话深受鼓舞,神情放松了下来。接着又严肃地说,西班牙现正处在一个艰难复杂的过渡时期,他必须在这个过渡时期里发挥稳定器作用,不得不在保守势力与激进力量之间两边周旋,稳定局面。请中国领导人相信,他还要起推进器作用,坚定不移地推动政治改革,希望中国能理解他的处境。邓小平称赞他说:“陛下是位开明的君主。祝愿国王成功完成这一历史使命,并希望西班牙王室为促进中西两国关系发展,增进两国人民友谊发挥积极作用。”


2007年,作者(左二)在塞万提斯中心与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和王后合影

第二天上午,邓副总理向卡洛斯国王和外交大臣等人介绍中国的情况,阐述中国社会主义的一些主要特点,中国发展的前景,准备改革开放的一些思路,以及中国政府对外政策的原则立场。邓副总理侃侃而谈,一口气讲了近两个小时。邓小平同志谈话没有用讲稿,面前只放着一张写有简单提纲的手稿。他边讲、边抽烟,话讲完时桌上的烟灰缸里已小山似地堆满了烟蒂。坐在对面的卡洛斯国王静静地凝神聆听,脸上略微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会后他悄声对陪同人员说:“邓小平真是位了不起的政治家,简直难以置信。”

当天下午,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也亲切会见了西班牙国王。

我说不准中国领导人的谈话和整个访华过程对卡洛斯国王起了多大程度的积极作用,但访华后不久,西班牙国内发生的两件大事使我深信不疑:卡洛斯国王确是一位真正的“开明君主”。1978 年12 月,西班牙举行公民投票,通过了新宪法。新宪法规定西班牙国家的政治形式是“议会君主制”。这部新宪法得到了“实行改革的国王”的全面支持。尤其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在1981年2月西班牙极右翼军人企图恢复军事独裁发动的阴谋政变中,胡安·卡洛斯国王挺身而出,凭借自己的个人权威和影响,一举粉碎了这起震惊世界的军人政变,赢得了民众的尊重。自此,西班牙人民视卡洛斯国王为该国民主转型过程中最关键的人物、带领西班牙走出独裁的引路人。


作者与费利佩王储和王妃合影

索菲娅王后:中国是西班牙的好朋友

在整个访华过程中,除了两次正式会谈外,索菲娅王后始终和卡洛斯国王形影不离,参加各项活动。这位希腊公主出身的西班牙王后美丽贤淑、活跃开朗,她与卡洛斯沉默寡言的性格不同,爱说话,善表达,谈吐幽默风趣。她对中国一贯友好、亲热的情感处处流露,溢于言表。访华前夕,王后要我驻西大使馆转告国内,一定要安排曾与她在马德里自治大学同班学习西班牙语的几位中国留学生到机场接机。她登临长城时兴奋不已,攀登一座又一座碟楼,不要丈夫搀扶。她在参观手工艺品展览会时慨叹地说:“面对这么多精美绝伦的物品,我们都成了粗野之人!”这位与胡安·卡洛斯一样出身败落王室、有过类似坎坷经历的王后,跟国王一样平易近人,喜欢接近人民群众。无论在上海的人民广场还是在杭州的西湖边上,见到向他们挥手致意的热情群众,她情绪高涨,恨不得走下车来同他们握手交谈。索菲娅王后一再向随行的中西记者表示,她喜欢中国,中国是西班牙的好朋友。

那年,索菲娅王后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长公主埃伦娜15岁,小公主克里斯蒂娜13岁,小王子费利佩10岁。看得出来,王后特别喜欢费利佩王子。她发现她的陪同翻译刘静言身高和体型与小王子相仿,便以刘静言为“模特”,为儿子选购了许多服装,数量远超过了两位公主。王后解释说,不是她偏爱王储,而是因小王子特别聪明可爱。

西班牙国王卡洛斯的这次访华十分成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上自国王、王后,下至随行记者,都感到在中国的经历是新鲜的、鼓舞人的,为以后两国关系的发展作了极好的铺垫。在这次访问中,国王和王后还有一个特殊收获:应他们当面向邓小平提出的要求,中国政府赠送一对大熊猫“绍绍”和“强强”给马德里动物国。

自西班牙国王首次访华之后,双方的往来陡然增多,高层互访日趋频繁。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回访了西班牙,西班牙首相和中国总理也相继互访。而后,西班牙国王、王后又于1995年和2007年二度、三度访华。费利佩王储也曾偕平民出身的妻子莱蒂齐亚于2000年、2006年和2007年来华访问。2008 年北京奥运会、残奥会期间,西班牙王后、王储和王室成员及多名政要来华出席开、闭幕式并观摩赛事。

国王、王后及王储夫妇来华期间,我作为老朋友多次与他们在北京亲切会面。我切身感受到西班牙王室对华十分友好,非常重视同中国发展关系。今年年初,我还高兴地得悉,费利佩王储的大女儿,也就是王室第二顺位继承人莱昂诺尔公主正在学习中文(普通话)。每周两次的中文课,课程内容虽简单,但意义非凡。

岁月如流,36年过去了,又是在一个初夏6月,我高兴地得知费利佩王储接替胡安·卡洛斯成为西班牙新国王。我作为一名真诚的西班牙的老朋友,有理由相信,中、西两国业已建立起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同样也将开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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